當前位置: 代寫一篇論文多少錢 > 文學論文 > 斬蛇故事的嬗變、價值取向及敘事結構

斬蛇故事的嬗變、價值取向及敘事結構

時間:2020-01-18 11:01作者:李思語
本文導讀:這是一篇關于斬蛇故事的嬗變、價值取向及敘事結構的文章,斬蛇故事是指古代敘事作品中以人為主體、蛇為客體,描寫人蛇沖突的作品。這一母題貫穿于古代小說發展史,在不同時期呈現出不同的面貌,不僅體現了不同時代的文化意蘊,在敘事方面也有獨一無二的特點。

  摘    要: 斬蛇故事文本形態多樣,橫跨各個時期。在不同文體承載與時代環境浸染下,斬蛇故事的人物形象越來越豐滿、多樣,故事情節不斷豐富,價值取向也隨著人物形象的變化而改變。同時,斬蛇故事的敘事時空由短暫、固定走向長久、多變,敘事結構也從單一走向多元。

  關鍵詞: 斬蛇故事; 故事嬗變; 價值取向; 敘事結構;

  斬蛇故事是指古代敘事作品中以人為主體、蛇為客體,描寫人蛇沖突的作品。這一母題貫穿于古代小說發展史,在不同時期呈現出不同的面貌,不僅體現了不同時代的文化意蘊,在敘事方面也有獨一無二的特點。從故事嬗變、價值取向和敘事結構三方面來分析探討斬蛇故事,不僅有助于我們掌握斬蛇故事的整體面貌,還能揭示這一母題背后折射出的文化內涵。

  一、斬蛇故事的文體流變與故事嬗變

  (一)兩漢至唐:短小精悍的志怪小說

  斬蛇故事最早記載見于《史記·高祖本紀》中劉邦斬白蛇的情節。劉邦未顯時,曾于豐西澤中“拔劍擊斬蛇”以開路,在隨從中樹立了威信。這一情節被賦予神話色彩,成為后人津津樂道的題材。由此以往,斬蛇故事蔓延開來,在不同的文體中得到了不同的演繹。

  志怪小說作為魏晉南北朝最具代表性的小說體裁,記載了各類動物故事,虎、狐、蛇等動物在志怪小說中頗有一席之地。葛洪于《西京雜記》中為我們詳細描述了劉邦斬白蛇所用之劍,干寶則通過《搜神記》為我們塑造出一個平凡而偉大的斬蛇奇女子——李寄,“李寄斬蛇”啟發了其后眾多志怪小說的創作靈感。

  進入唐朝后,以“敘述婉轉,文辭華艷”為特點的傳奇大有與志怪小說一較高下之勢。隨著蛇形象日漸復雜,斬蛇故事不僅牢牢占據著志怪這塊根據地,還逐漸從志怪蔓延到傳奇中去。志怪小說集《廣異記》和《酉陽雜俎》記錄了東晉道士許旌陽倚劍斬蛇的英姿,堅定的“唯物主義者”河南尹李齊物則用一鍋熱油,燒死了擾亂官員仕途命運的大蛇!缎抑尽分械捻f子春則赤手空拳,硬是憑借一身蠻力解決了蛇患。而唐傳奇作者們因為“有意為小說”,對斬蛇故事的書寫比志怪小說更富怪奇色彩。裴铏所編《傳奇》中“蔣武”一篇,僅斬蛇情節就有近500字,且相比志怪小說常用的“史家筆法”,“蔣武”篇的“小說家筆法”更明顯,它以白象落難、猩猩代為求助這一虛構情節為切入點,漸次引出蔣武射殺巴蛇的故事。

  (二)宋元:精彩紛呈的擬話本小說

  在唐代以前,無論是志怪還是傳奇,斬蛇故事大多是以“短小精悍”、獨立短篇的形式躋身于小說集中。到了宋代,一種新的文體——話本出現了,話本原為“說話”的底本,它不僅要有更強的通俗性、娛樂性,也要求其底本必須有較大的文字空間來承置故事。在這些話本中,《西湖三塔記》最為知名!段骱洝分,奚真人鎮壓蛇妖的過程極具儀式感和趣味性,且詩詞歌謠穿插其間,文本的豐富與流暢是前代斬妖故事所不具備的!段骱洝返乃囆g色彩不斷增強,至明代馮夢龍選編擬話本小說《白娘子永鎮雷峰塔》,在妖性之外又賦予蛇人性,揭開了斬蛇故事的另一幕。與此同時,短篇志怪小說依然保持著強勁的勢頭。南宋洪邁在編撰《夷堅志》時,著意收錄各類志怪作品,從《成俊治蛇》《同州白蛇》等斬蛇故事來看,其細節處雖不能比肩話本,但已遠遠超過“短小精悍”的前代志怪小說。
 

斬蛇故事的嬗變、價值取向及敘事結構
 

  (三)明清:踵事增華的中篇小說

  當然,斬蛇故事以志怪短篇為載體的勢頭也未減弱,明清時期的文人們“拳拳于鬼神”,喜歡通過叢殘小語寄托文人情思。王同軌《耳談》《耳談類增》記載了普通老百姓在蛇患來臨時的種種奇思妙法;蒲松齡《聊齋志異·豢蛇》一篇展現了佛家面對蛇災時的作為;紀昀《閱微草堂筆記》則盛贊道家斗蛇的本領。不過,明清時期最引人注目的還是篇幅漸長、形式多樣的白蛇傳說!栋啄镒佑梨偫追逅烦鯓嬁蚣,《西湖佳話·雷峰怪跡》、戲本《雷峰塔》《新編雷峰塔奇傳》、彈詞《繡像義妖傳》《白蛇傳前后集》等踵事增華,白蛇傳說在傳奇、戲曲、彈詞、白話小說等各個領域生根發芽,直至今日,白蛇故事依然在各大舞臺上演。白蛇傳說定型后,每種文體的斬蛇情節大同小異,但其流露出的文化內涵已經與明清以前的斬蛇故事大相徑庭。

  人物型母題因中心人物只有一個,因此故事情節比較集中,敘事結構也較為穩定。與人物型母題故事不同,斬蛇故事屬于行為模式母題,斬蛇主客體身份和形象的變化都比較頻繁,因此斬蛇故事的具體情節差異較大。這種差異首先源于蛇意象的變遷。

  二、客體形象變化與斬蛇故事的價值取向

  (一)神、怪、妖——蛇意象的發展變化

  在原始時期,蛇曾被普遍崇拜,作為生殖力象征,它在東西方文化中有著較高地位。在先秦典籍中,蛇進一步被賦予多種角色,如征夢、主旱澇、主死而復生等。伏羲、女媧二神蛇尾交互,即承載著人們對生活美好的希冀。魏晉南北朝時期,“人”覺醒了,人類進入到關注自我以及現實生活的階段。而蛇的“神性”色彩逐漸減弱,其本身的動物性特點被還原、被關注,斬蛇故事即昭告著斬蛇客體——蛇走下神壇。同時,在佛教等多元異域文化的影響下,蛇的“物性”色彩被放大,并逐漸衍生出“怪”的一面,斬蛇故事也逐步走向復雜化。

  蛇由于體型、攻擊性以及生活習慣的特殊性,常常給人以怪異、不可捉摸、壓抑甚至恐懼的負面心理感受。志怪小說對蛇的外在描寫不勝枚舉。“岸北有聲,狀如風雨,草木四靡。視南亦爾。唯見二大蛇,長十余丈于溪中相遇,便相盤繞。”[1]56這種巨大的體型十分容易引發人們本能的“巨物恐懼”心理,從而將蛇與一些非自然現象結合起來,臆想出一些超乎常理的情節:“此后每夜,輒聞若雷若風。四十許日,百姓相見,咸驚語:‘汝頭那忽戴魚?’是夜,方四十里與城一時俱陷為湖。”[2]371與此同時,特殊的體型和較強的繁殖能力,使蛇逐漸擺脫原始時期生殖象征的符號,轉而成為女色、情欲和淫欲的代名詞。“蛇性淫”,是許多志怪小說對蛇的“品行”下的定義,對“蛇性淫”的討伐貫穿了整個小說史,即使在幻化人形后,也大多是魅惑、淫蕩的女子形象。唐代《李黃》(《白蛇記》),第一次詳細塑造了一個化身為女子并與男子發生情欲糾葛的白蛇形象,被認為是經典傳說白蛇傳的源頭之一。被認為敘事委婉、頗具情志的《李黃》,故事中的蛇女“凝質皎若,辭氣閑雅,神仙不殊”[3]1473,但其本質還是與一般蛇怪無異,僅用四天便奪去了李黃的性命。在這個故事里,即使幻化成人,蛇仍然以怪異性、邪祟性為主導,是不折不扣的禍害。

  進入“獸的擬人化”[4]31階段后,蛇的形象一下子豐富起來,越來越蛇幻化成人,最終迎來“全人型”階段。神怪小說的嬗變規律主要體現在:后世嬗變之作對于唐代小說“鬼物假托”的特點進行揚棄,出現了從神化、動物化到人化、社會化的演變趨勢[5]49。這也是一般動物意象在唐宋之際的變化。不過在唐宋時期的斬蛇故事中,在人蛇交往的過程中,蛇最先表現出“妖異性”。“妖異之蛇”肇始于鄭還古《博異志》中的《李黃》,在短篇志怪故事依然大行其道的唐代,《李黃》以細致描摹的筆觸,刻畫了三個形象迥異的蛇妖形象,成為同題材故事中的“孤篇壓全唐”之作。在這之后,白蛇傳說經過話本小說《西湖三塔記》的引領,終于在明清時期達到高峰。法海斬白蛇的故事如今依然是人們耳熟能詳的。但值得注意的是,“全人型”時期的蛇妖已經不同于“物怪性”和“妖異性”時期的蛇怪了,由于頻繁接觸人類世界,自主學習人類品質,蛇不僅可以與人類和諧相處,甚至表現出逾越一般人的智慧和道德品質,人性化、社會化的痕跡不斷加深。在面對人類世界的非難時,蛇妖不再是以硬碰硬或坐以待斃,而是表現得更為機靈變通、軟硬兼施。如白娘子被法?逼票鞠嘀,首先承認自己“遇著許宣,春心蕩漾,按納不定,有犯天條”的錯誤,辯解自己“實不曾傷生害命”,因此“望老師慈悲”[6]281。白娘子能進能退,以女性的柔軟和堅強在人類世界駐足數年,令人不忍心苛責之。

  (二)斬蛇故事的發生條件和價值取向

  斬蛇故事的價值取向取決于人們對蛇的認知。在唐代及以前,報恩式、復仇式[7]223是以《搜神記》為代表的志怪小說最常見的敘事邏輯,這種邏輯源于蛇被人為賦予的“妖祥性”。這種特質為蛇帶來兩種后果:一種是當顯現出祥瑞之兆時,被主體(當事人)縱而去之或敬而事之,如稀世珍寶隋侯珠。隋侯路遇小蛇婉轉盤旋,以為神異,便出手相救,小蛇“深蒙救命,甚重感恩”[1]98,遂以明珠“聊以奉貺”,傳為佳話。另一種結局則是當顯現出不明或者不吉之征兆時,主體出于擔憂和避忌而斬殺之。隴西李生是個風聲鶴唳的人,他“曉起,見蛇數百在庭”[8]141,因此“大懼,盡命棄于郊野外”。第二天,“群蛇又集于庭,生益懼之,且異也,亦命棄去”[8]141。第三天,群蛇又至,李生崩潰了,“驚曰:‘豈天將禍我乎?’戚其容者且久”[8]141。后來李生被罷官,家道落敗,便歸罪為“蛇見之禍”。李齊物更是將蛇視為大敵:竟陵城南樓上有大蛇盤踞,時常冒出白煙,不知所以,卻被當地人附會為仕途不順的征兆。剛被貶為竟陵太守的李齊物本就“意甚恨恨”,此時看到莫名其妙的白煙,更是怒氣上沖,果斷捕獲大蛇,并“以鑊煎油數十斛,沸則灼之”,導致“蛇初雷吼,城堞震動,經日方死”[9]209。這種極端的手段令人生怖,何況大蛇并未顯露出威脅性,李齊物的心理動機只能解釋為忌諱了。篇末,撰者戴孚說“齊物亦更無他”,言語間流露出對李齊物此舉的肯定和欽佩。嗚呼,當為此蛇一哭!

  因恐懼、避忌而斬殺成為斬蛇故事一直以來的心理動因,這種價值取向直到清代都不乏其數。自從蛇從“怪物”走向“妖物”,人們的懼怕心理有增無減,斬蛇手段也不斷翻新出奇。寶坻城一洞穴是巨蛇們的老巢,為了拯救被魅惑的男女,一道士“教人取黑豆四十九粒持咒煉七日,以擊妖物”[10]180,對于已經被迷惑的人,也“以道人所煉豆擊之”,未動兵戈而殺蛇于無形。另一方面,明清斬蛇故事又呈現出憎惡與憐憫等不同情感交織的價值取向,這種取向集中體現在各類白蛇傳說中。從明代到民國,日漸增多的白蛇傳說大大豐滿了蛇妖白娘子的形象,白娘子的形象不斷人性化、細節化、現實化。明代中后期,馮夢龍為白娘子安排了“西湖水干,江湖不起,雷峰塔倒,白蛇出世”的悲劇結局,向世人傳達“欲知有色還無色,須識無形卻有形。色即是空空即色,空空色色要分明”[11]322的佛家哲理。馮夢龍的價值觀為明代陳六龍(《雷峰記》)、清代黃圖珌(《雷峰塔》)及古吳墨浪子(《西湖佳話·雷峰怪跡》)等人所承襲。到了清代戲曲家方成培這里,白娘子終于擁有了一個較為圓滿的結局,她在雷峰塔下潛心修佛,感動佛祖,并在兒子許士麟的努力下,與許宣一道走出佛塔、功德圓滿。而方成培對法海的刻畫——多管閑事、憎惡情欲、毫無人情味——讓人們對這老和尚產生厭惡感。方成培的《雷峰塔》表達的是對愛情婚姻、仕途經濟等價值的肯定和追求,“無論是作者思想、立場、故事梗概與黃本顯然有很大不同,思想性、藝術性都增強了”[12]41。方成培對白蛇傳說的改編不僅在當時大獲成功,還確立了白蛇傳說的框架,被后世承襲不衰,直至民國,玉花堂主人(江蔭香)還在盛贊“名遂功成諧素愿,闔家完聚受天恩”[13]271的美滿結局?偠灾,明清時期的斬蛇故事不同于以往,不同文體類型的斬蛇故事呈現出多元化價值取向。

  三、斬蛇故事的角色模式和敘事結構的發展變化

  (一)主體社會角色的變化

  以唐代為界,隨著社會環境和宗教的發展,斬蛇故事中的主體(當事人)的社會角色也發生了變化。

  兩漢至唐的斬蛇主體是“勇士”。“斬蛇鼻祖”劉邦因斬蛇而大獲人心,此舉勉強算是其成就霸業的推動力之一,但實際與劉媼夢龍產高祖一樣,只是后人在其稱霸之后的附會、神化。但不可否認的是,劉邦斬蛇的過程中表現出了非凡的果敢和氣魄。在這之后,斬蛇主體都是普通人,雖未及劉邦身份尊貴,但大多擁有與劉邦一樣的性格特征——勇敢。少女李寄手無寸鐵卻毫不畏懼,“父母慈憐,終不聽去。寄自潛行,不可禁止”[2]353。斬蛇成功后,她批評鄉人“汝曹怯弱,為蛇所食,甚可哀愍”[2]353,道出解除蛇禍的法寶乃是勇氣。當然,面對巨蛇,有勇而無謀是難以成功的。李寄斬蛇成功離不開周密的謀劃,她的斬蛇行動分為三步:首先“將數石米糍,用蜜麨灌之,以置穴口”;接著蛇“聞糍香氣,先啖食之”;引蛇出洞后,“便放犬,犬就嚙咋,寄從后斫得數創”[2]353?芍^滴水不漏、有勇有謀。

  隨著蛇形象日益復雜,斬蛇對主體的要求越來越高,于是出現了一批“技術型人才”——道士。經過高祖李淵、太宗李世民等的提倡和管理,道教在唐代獲得了前所未有的大發展,僅開元年間,道觀就有近兩千座,全國道士不下七萬名[14]198。道教在唐代文學中也受到了廣泛關注,記載道士斬蛇的文獻頗多。“劍者,辟邪制非,威神伏魔。”[15]1052在道教中,劍具有斬妖誅魔的法力,是道士降妖除怪常用的法器!队详栯s俎》就記載了許旌陽仗劍除江東蛇禍的英雄事跡,王安石贊其“志之所至,智亦及焉,是則公之有功于洪,論者固自其道而觀之矣”[16]2824;馮夢龍進一步敷演出射蛟斬蛇的傳奇故事,盛贊許旌陽“救災拔難,除害蕩妖,功濟生靈,名高玉籍”[17]537的偉績。除了法劍,符箓禁劾之術也被后人結合運用。宋代奚真人精通道家咒禁之術,擅長利用符咒調兵遣將(《西湖三塔記》);北宋末年“虛靖先生”張繼先也結合調兵遣將和結壇做法、飛劍斬殺,將蛇窩端了個一干二凈(《夷堅支志戊》卷九)。由于道術的有效性和可操作性,人們對道士的依賴持續了千余年,直到清代,道士依然是斬蛇故事中的主力。

  道教風頭正盛,佛教也不甘示弱。經過魏晉南北朝時期的傳播,佛教在中國本土化后便徹底站穩腳跟,在老百姓中有著巨大的影響。老百姓喜聞樂見的話本、擬話本小說中也逐漸出現了佛教徒的身影,同時隨著蛇妖形象日益復雜、多元,越來越多的佛教徒加入斬蛇陣營中來。蒲松齡一個同鄉曾借住河南一個寺廟中,寺廟喚作“蛇佛寺”,這個蛇佛寺與緬甸、印度等地蟒蛇崇拜無關,而是源于“旹蛇出為害,佛坐其上以鎮之,其患始平”[18]321,因名“蛇佛寺”。斬蛇的佛家弟子,法海是最為人知的一位。他精通佛理,身居高位,以一副缽盂為法器,通過幾番不懈努力,終于收服青、白二蛇。但對于這位心誠志堅的佛弟子,老百姓們并不買賬,畢竟“和尚本應該只管自己念經。白蛇自迷許仙,許仙自娶妖怪,和別人有什么相干呢?他偏要放下經卷,橫來招是搬非,大約是懷著嫉妒罷”[19]221。因此,“凡有田夫野老,蠶婦村氓,除了幾個腦髓里有點貴恙的之外,可有誰不為白娘娘抱不平,不怪法海太多事的”[19]221。

  (二)主、客體互動模式變化——敘事時空的轉換

  即使斬蛇主、客體的身份和形象在不斷變化,但在相當長的時間內二者的關系都是絕對的二元對立,這種對立關系導致二者的互動模式在時間上是即時、短暫的,在空間上是固定、單一的,二者的沖突場面是正面、激烈的。

  如前所述,在兩漢至唐代的斬蛇故事中,斬蛇故事的發生條件在于巨蛇作亂,有勇有謀者就而殺之,這種簡單的因果關系決定了主體的斬蛇時間是一次性的。這種一次性行動直接產生兩種結果:要么主體成功,客體死亡,斬蛇成功;要么客體未死,主體或傷或亡,斬蛇失敗。當然,縱觀兩漢以來的斬蛇故事,主體基本是成功的,這與創作者的價值取向相關。不惟時間是即時的,空間也是固定、單一的。斬蛇故事的發生地點都在蛇的巢穴。蛇是群居性動物,巢穴之于蛇,正如家之于人,而“天下之本在國,國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20]120。巢穴同樣也是蛇生命的來源和活動的根據地,因此當蛇類為害時,斬蛇者往往趕往其老巢斬盡殺絕。“粗陳梗概”是短篇志怪小說的標志,而簡單的敘事時空模式便是對“粗陳梗概”的詮釋。

  斬蛇故事時空模式的復雜化集中體現在一系列白蛇傳說故事中。較之唐代及以前,白蛇傳說視野下的斬蛇故事的時間跨度被大大拉長,敘事時間上具有明顯的長久性和層次性。在白蛇傳說的斬蛇情節中,白娘子從現形,到與法海隔空對立、斗法、被降,前后經過了超過三個月的時間。到了清中期,自戲本《雷峰塔》往后的白蛇傳說增添了雷峰塔倒、白蛇出世等情節,時間跨度更是拉長到近二十年。增長的時間跨度帶來文本的充裕,但又容易導致敘事的雜蕪,為了突出故事的層次性,創作者常常通過適當的時間省略或停頓,來凸顯故事的層次。“有話則長,無話則短”,時間的省略或停頓,在敘事邏輯上常常發揮著承前啟后的作用。這樣的例子不勝枚舉:“不覺光陰迅速,日月如梭,又過一月。忽一日……不覺烏飛兔走,才過端午,又是六月初間。”[11]313-314這類時間省略既了結了前一個時間事件,又為引出“白蛇現形驚嚇李員外”這個更重要的情節提供緩沖;“許宣自開店來,不匡買賣一日興一日,普得厚利。正在門前賣生藥,只見一個和尚將著一個募緣簿子……”[11]315則又為許宣偶遇法海、法海與白娘子初見面提供緩沖;“許宣作謝了李員外,依舊搬到他家。不覺住過兩月有余。忽一日,立在門前,只見……”[11]317這里的時間省略,一則結束了對金山寺外法海與白娘子初次照面的敘寫,二則轉而為許宣請戴先生捉蛇提供客觀因素。時間停頓使人物間的矛盾對立合理化、深刻化,令讀者的心理期待不斷加強。

  法海與白娘子的互動經歷了 “對立而未發生正面沖突”和“對立且發生正面沖突”[7]281。從敘事空間來看,它是通過四個詳細階段實現的:一開始,借助許宣這個媒介,法海得知白娘子的存在,二人在金山寺外江邊打了照面,白娘子急于躲避,二人未正面交鋒,這是第一個階段。第二階段,白娘子未雨綢繆警告許宣,許宣入寺求庇護,法海給予法器(缽盂),企圖借許宣之手收服白娘子。此時二人已經產生沖突,但還不是面對面的,屬于間接沖突。緊接著,法海待許宣投下缽盂,便從金山寺趕往許宅,收服青、白二蛇妖。這是第三階段,進入正面沖突,也是沖突的高潮階段。第四階段,法海封了缽盂,從許宅中出來,來到雷峰寺前,將二蛇鎮壓在雷峰塔下。這是最后一個階段,至此沖突結束。江邊——金山寺——許宅——雷峰塔,法海斗白蛇經歷了復雜的空間轉換,而隨著空間環境的移動,主、客體矛盾不斷加深,整個故事的秩序感、緊湊感也就體現出來了。

  (三)“道”與“技”:斬蛇故事敘事結構的變化

  王平在談論古代小說的敘事結構時,將其分為“深層結構”和“表層結構”兩部分,并引用老子的哲學觀念,將前者稱為“道”,后者稱為“技”[7]311,可謂高屋建瓴、精辟獨到。若要了解古代小說“道”與“技”的流動變化,不妨通過斬蛇故事一窺究竟。

  從文學自覺的角度來看,兩漢至唐的志怪小說創作一直處于一種“無意識”或者說“不自覺”的階段!妒酚洝贰秶Z》等史書本就為小說提供了敘事經驗,更兼小說家們的創作動機也是“補史之闕”。干寶身為史官,又篤信鬼神,在志怪小說創作的過程中便常常不自覺地賦予自己秉筆直書的“實錄”使命。他編纂《搜神記》,主要目的就是致力于“發明神道之不誣”,在這種動機下,“其敘述異事,與記載人間常事,自視固無誠妄之別矣”[21]22。這種使命就決定了《搜神記》敘事的表層結構是“記事——證明”式,記事不枝不蔓、簡潔有序,證明也煞有其事!独罴臄厣摺吩诤唵斡涗洈厣吖适潞,于篇末用一句“其歌謠至今存焉”來佐證斬蛇故事的真實性,證明創作者所言非虛。即使在講述《邛都老姥》這種虛構性極強的故事時,干寶仍強調“今好事人以為枕,相贈”[2]371,來平衡故事的真實性。

  自唐以后,經過程朱理學和陽明心學的感染,宋明兩代文人的基本思想傾向是“儒”。無論是理學還是心學,對社會與個人關系的探討始終是其重點,并由此激發出輕功利、重倫理的社會風氣,這種風氣對文人的創作也產生著莫大影響。在這種社會風氣下,宋明時期斬蛇故事的表層結構轉變為“記事——議論(說教)”式,常常在記事之后,于篇末附一首哲理詩或偈子、歌謠等,來議論、說教。如《西湖三塔記》篇末詩云:“只因湖內生三怪,至使真人到此間。今日捉來藏篋內,萬年千載得平安。”[22]78這首詩既是對斬蛇故事的總結,也表達了對客體的抨擊和對主體的肯定,暗含了作者對“修身齊家”等傳統社會倫理秩序的重視和守護之心。這種正統的敘事之“道”一直持續到明代。馮夢龍《白娘子永鎮雷峰塔》以極妙的構思將白蛇故事擴充得活靈活現,但最終仍落腳于對人妖相戀的譴責,不過理學色彩稍弱于《西湖三塔記》。他并不僅僅著眼于社會倫理層面,而是多了一些哲學思辨色彩,篇末詩云:“奉勸世人休愛色,愛色之人被色迷。心正自然邪不擾,身端怎有惡來欺”。“欲知有色還無色,須識無形卻有形。色即是空空即色,空空色色要分明。”[11]322便是著眼于佛教色空觀,表達對私欲膨脹的反思。

  同樣是抒發議論,清代小說創作者的價值傾向與宋明創作者大不同。明末李贄等人的哲學思想大大沖擊了朱子學派,從事小說創作的人越來越多。他們生活在不同的環境,價值取向各有側重,反映在創作上,就是逐漸淡化宋明以來重于說教的傳統,追求自己的價值觀和藝術風格。對現實生活價值的追求,是清代斬蛇故事的敘事之“道”,清代斬蛇故事的表層結構可歸納為“記事——議論(詠嘆)”式。議論的著眼點已不在于說教,而是或贊頌愛情的偉大,或感慨命運的無常,無論哪一種傾向,都有悲天憫人的情懷。由此看來,在思想性上,清代的斬蛇故事比宋明時期又技高一籌。那么,為了體現這種深刻的思想性,創作者必須不斷加強故事的矛盾沖突。清初戲本《雷峰塔》中,戲曲家方成培用三組人物對立——許宣與法海的對立、許宣與白娘子的對立、白娘子與法海的對立——來編排故事。這三組對立又彼此關聯、互為因果,形成“首尾接續式”[7]236結構,再輔以“花開兩朵,各表一枝”的平行敘事手法,使得故事情節更加跌宕起伏,人物沖突被一步步推向頂點,最終與篇末議論相呼應:“嘆世人盡被情牽挽,釀多少紛紛恩怨,何不向西湖試看那塔勢凌空夕照邊。”[23]178白蛇傳說的主線框架自此完成。

  總之,斬蛇故事歷史悠久,隨著文體流變,故事情節越來越復雜,不僅斬蛇客體——蛇的形象發生了由神到怪再到妖的變化,主體——斬蛇者的身份也伴隨社會環境的變化,經歷了普通人、道教徒、佛教徒的變化,因此斬蛇故事的價值取向也經歷了由恐懼到獵奇再到贊嘆的歷程。隨著價值取向的變化,在日益復雜的文本中,敘事結構也逐漸復雜化,試圖向正史靠攏的短篇志怪小說敷演成為藝術性極強的中長篇小說,最終成就了我們今日看到的精彩紛呈的斬蛇故事。

  參考文獻

  [1] 陶潛.搜神后記[M].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1987.
  [2] 干寶.搜神記[M].北京:中華書局,2009.
  [3] 鄭還古.博異志[M]//李劍國,輯校.唐五代傳奇集.北京:中華書局,2015.
  [4] 聞一多.伏羲考[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
  [5] 程國賦.唐代小說嬗變研究[M].廣州:廣東人民出版社,1997.
  [6] 古吳墨浪子.西湖佳話[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
  [7] 王平.中國古代小說敘事研究[M].石家莊:河北人民出版社,2001.
  [8] 李冗.宣室志[M]//李冗,張讀.獨異志·宣室志.北京:中華書局,1983.
  [9] 戴孚.廣異記[M].呼和浩特:遠方出版社,2005.
  [10] 紀昀.閱微草堂筆記[M].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10.
  [11] 馮夢龍.警世通言[M].北京:中華書局,2002.
  [12] 阿英.雷峰塔傳奇敘錄[M].北京:中華書局,1960.
  [13] 玉花堂主人,校訂.新編雷峰塔奇傳[M]//《古本小說集成》編委會.古本小說集成(第4輯).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7.
  [14] 王永平.道教與唐代社會[M].北京:首都師范大學出版社,2002.
  [15] 靈寶無量度人上經大法[M]//《道藏》:第三冊.上海:商務印書館,1923—1926.
  [16] 王安石.重修許旌陽祠記[M]//陳夢雷.古今圖書集成·中國學術類編·神異典.臺北:鼎文書局,1977.
  [17] 馮夢龍.三教偶拈[M]//魏同賢,主編.馮夢龍全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
  [18] 蒲松齡.聊齋志異[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
  [19] 魯迅.論雷峰塔的倒掉[M]//丁華民,孟玉婷,主編.魯迅文集.長春:吉林文史出版社,等,2006.
  [20] 孟軻.孟子[M].長沙:岳麓書社,2000.
  [21] 魯迅.中國小說史略[M].北京:中華書局,2016.
  [22] 洪木便.清平堂話本[M].北京:中華書局,2012
  [23] 方成培.雷峰塔[M].北京:華夏出版社,2000.

聯系我們
范文范例
百家乐概率大师 平特三中二赔多少倍 2020年最快开奖结果记录 云南11选五5开奖结果 管家婆三肖二码免费 河南11选5中奖规则 青海11选5出号走势图 河南11选5开奖结果 香港三中三高手论坛精选 跟计划倍投为什么会输 特马现场开奖结果查询 小说